“爸，妈股票杠杆平台app，下个月就是你们结婚三十五周年了，咱们一家人出去吃个饭吧？”
女儿苏婷坐在我家褪色的布艺沙发上，手里端着妻子玉梅刚泡的茶。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，梗多叶碎，在玻璃杯里沉沉浮浮。
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，手里的报纸抖了抖。
“花那冤枉钱干什么？”我说，眼睛没离开财经版，“现在外面随随便便吃一顿，就得五六百。不如在家做几个菜。”
玉梅从厨房探出头来，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：“在家吃好，在家吃实惠。我明天早市去买条鱼，再买点排骨……”
“妈，您就别忙活了。”女婿陈建国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这次我们来请。您和爸辛苦一辈子，也该享受享受了。”
我放下报纸，看了看女儿，又看了看女婿。
“你们年轻人挣点钱不容易。”我说，“婷婷怀孕六个月了，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省着点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苏婷轻轻叹了口气，转向玉梅：“妈，您退休金是不是该涨点了？我记得您去年就说要去人社局问问。”
玉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过来坐在女儿旁边的小凳子上。
“去问过了。”她声音轻轻的，“说我工龄短，原来在集体厂子那些年算不连续，只能按最低档。现在一个月一千六，够用了。”
“一千六？”陈建国愣了愣，“爸，您不是一个月九千吗？”
我的脸有些发热。
“那是我的退休金。”我说，“我教了四十年书，高级职称退休，自然拿得多。你妈不一样，她那些年工作断断续续的……”
“所以您就让妈一个月花一千六？”苏婷的声音高了起来。
“什么叫让？”我皱起眉头，“我们AA制，各花各的，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？”
这句话说出来，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。
玉梅低下头，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。那围裙还是十年前菜市场促销时买的，三块钱一条，洗得发白。
苏婷盯着我，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爸，您知道现在菜价多少钱一斤吗？您知道妈冬天舍不得开暖气，手上全是冻疮吗？您知道她那双鞋底都磨破了，还拿胶水粘了又粘吗？”
我一愣，看向玉梅的脚。
她下意识地把脚往凳子底下缩了缩。
“我给她钱，她不要。”我硬着声音说，“AA制是她同意的。”
“那是因为您说，如果不同意AA制，就离婚！”苏婷站了起来，声音发颤，“妈五十五岁了，您跟她说离婚？”
陈建国赶紧拉住妻子：“婷婷，别激动，对孩子不好……”
玉梅也站起来，去拉女儿的手：“婷婷，别跟你爸吵。妈真的够花，够花的。你爸也不容易，他那些钱要存着，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什么？”我打断她，“以后还不是留给你们的？我现在省着点，将来你们压力小点，这有错吗？”
苏婷看着我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爸，我不要您的钱。我只想让妈过得好一点。您一个月九千，妈一千六，您让她怎么活？您自己看看这个家！”
她挥手指向四周。
我随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客厅的电视是十年前的老款，边上漆都掉了。沙发套洗得泛白，扶手处破了，用颜色相近的布缝了个补丁。餐桌腿有些不稳，玉梅在下面垫了硬纸板。天花板角落有片水渍，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，我说找人来修，玉梅说算了，不漏就行。
我忽然注意到，我坐的这张单人沙发，是去年新换的。真皮的，三千八。我当时说腰椎不好，要坐硬实点的。
而玉梅常坐的那张小凳子，是我从旧货市场五块钱买来的。
我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都是可以换的。”我说，声音没那么硬了，“玉梅舍不得，我有什么办法？”
“那是因为妈知道，换了就要从她那一千六里出钱！”苏婷哭着说，“您知道妈早上吃什么吗？一碗白粥，连咸菜都舍不得买！中午就吃前一天晚上的剩菜！晚上您回来，她才做点像样的菜，您吃完了，她吃您剩下的！”
我看向玉梅。
她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我说，“我每次不都让她一起吃吗？”
“妈敢吃吗？”苏婷擦着眼泪，“上次我中午突然回来，看见妈在厨房就着开水啃冷馒头！我问她为什么不吃菜，她说菜是晚上给您准备的，动了就不够了！”
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“玉梅，有这回事？”我问。
玉梅抬起头，努力笑了笑：“婷婷夸张了。我就是那天胃口不好，想吃点清淡的……”
“妈！”苏婷抱住母亲，哭出声来。
陈建国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那天下午，女儿女婿离开后，家里安静得可怕。
玉梅在厨房洗碗，水声哗啦啦的。
我坐在客厅，看着那张真皮沙发，突然觉得屁股底下发烫。
AA制是我们退休那年开始的。
我退休第一个月，工资卡里打进九千二百块。玉梅的卡里，是一千六百三十七块五毛。
那天晚上，我把两张银行短信都摆在她面前。
“你看。”我说，“差距太大了。”
玉梅正在缝我衬衫上掉落的扣子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。
“你教了一辈子书，是该拿这么多。”她说。
“问题是这样不公平。”我说，“我挣得多，就要多负担。时间长了，我心里不舒服。”
针线停了停。
“那……你想怎么样？”
我想了想，其实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几个月了。
“AA制吧。”我说，“各管各的钱，各花各的。生活费一人出一半，其他的自己负责。”
玉梅的手抖了一下，针扎到了手指。
血珠冒出来，她放进嘴里吮了吮。
“家里开销，一人一半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对。水电煤气，物业费，买菜钱，日用品，都一人一半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一个月一千六，出一半的话……就剩八百了。”
“你可以少花点。”我说，“再说，女儿偶尔给你点，也够了。”
“婷婷刚结婚，还要还房贷，我不要她的钱。”玉梅放下针线，看着我，“老苏，我们结婚三十年了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一定要算这么清楚吗？”
我有点烦躁。同事老李退休后，老婆一个月才一千二，老李照样全包家里开销。可我不一样，我不愿意。
“我就是觉得不公平。”我说，“我辛辛苦苦工作四十年，你那些年上上班停停，现在要我养你，我心里别扭。”
“我没要你养。”玉梅的声音还是很轻，“我只是说，一家人，何必……”
“那你同不同意？”我打断她。
她看着我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过了很久，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AA制。”
从那天起，我们家就变了。
每个月一号，玉梅会把上个月的开销清单给我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我核对自己的那一半，转账给她。
她开始记账，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买菜：38.5元（两人份，各19.25）
买肉：52元（两人份，各26）
水电费：147.3元（各73.65）
……
我第一次看到账本时，还夸她认真。
后来才发现，她自己的开销，是另一本账。
早餐：馒头0.5元
午餐：面条1元，青菜0.8元
日用品：肥皂3.5元，卫生纸8.9元
……
一个月下来，她花在自己身上的，不超过三百块。
我说过她：“你不用这么省。”
她总是笑笑：“习惯了。”
是真的习惯了吗？
我忽然想起，上个月我过生日，女儿女婿来吃饭。玉梅做了一桌子菜，有鱼有肉。饭后，她端出一个蛋糕，不是店里买的，是她自己烤的。
“爸，妈烤蛋糕的手艺真好。”苏婷说。
我尝了一口，确实不错。
那天晚上，等女儿女婿走了，我问玉梅：“烤蛋糕的材料多少钱？我把一半给你。”
她正在收拾桌子，手顿了顿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，“你生日，算我请你的。”
“那不行，AA制就要严格执行。”我坚持。
她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。
“面粉五块钱，鸡蛋六块，奶油十二块，水果八块。总共三十一，一人十五块五。”
我当场用微信转给她十六块：“不用找了。”
她收了，手机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，特别刺耳。
厨房水声停了。
玉梅走出来，手上还滴着水。她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那张真皮沙发。
“老苏，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我不安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找到工作了。”她说，“下周一去上班。”
我一愣：“你都五十五了，还上什么班？哪个单位要你？”
“不是单位。”她擦了擦手，“是住家阿姨。照顾一位老太太，吃住都在雇主家，一个月四千五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：“你说什么？住家阿姨？伺候人的活？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，“一周休息一天，可以回来。”
“你疯了吗？”我提高声音，“我苏国栋的老婆，出去给人当保姆？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？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？”她还是那么平静，但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，“一个月一千六，出一半开销，剩下八百。我要买药，要买衣服，要人情往来。八百块，真的不够。”
“我给你钱！我说了多少次，不够我给你！”
“我不要。”她说得很坚决，“AA制是你定的规矩。我按规矩来，钱不够，我自己挣。”
“你这是在打我的脸！”
“那你的AA制，不是在打我的脸吗？”她终于抬高了声音，“苏国栋，我们结婚三十五年了！三十五年！我二十二岁嫁给你，陪你住过学校宿舍，吃过一个月咸菜，给你生儿育女，照顾你生病的父母。现在你退休了，一个月九千，让我一个月花八百？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，但很快被她擦掉了。
“我不指望你养我，但我也不想饿死。这个工作我找了一个月才找到，人家不嫌我年纪大，愿意教我。我去定了。”
“你要是去，我们就离婚！”我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，我就后悔了。
玉梅看着我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，笑得眼泪又出来了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，“离就离吧。反正这样的日子，我也过够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卧室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我跟进去，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放进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旧行李箱。
“你真要走？”
“下周一上班，我周日晚上就得过去。”她说，“这周六婷婷回来吃饭，我跟她说好了。之后……之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玉梅……”
“苏国栋。”她打断我，背对着我，“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？”
我没说话。
“就是当年你说‘我养你’，我信了。”
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，声音刺耳。
那晚我们分房睡了。
其实已经分房半年了，我说我睡觉轻，她翻身会吵醒我。
现在想想，可能我只是不想闻到她用的那种廉价洗发水的味道。九块九一大瓶，刺鼻的香精味。
而我用的洗发水，八十九一瓶。
周六女儿女婿来了。
玉梅做了一桌菜，比过年还丰盛。
饭桌上，她平静地宣布了要去当住家阿姨的事。
苏婷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平静。
“妈，你想好了？”她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玉梅给女儿夹了块鱼，“雇主家我去看过了，人挺好的。老太太八十多岁，就是需要人做做饭，陪着说说话。活不重。”
“那你住在那里，爸一个人……”
“你爸会照顾自己的。”玉梅笑了笑，“冰箱里我包了不少饺子冻着，饿不着。”
我闷头吃饭，一句话不说。
“爸，你就让妈去？”陈建国问我。
我放下筷子：“我管得了吗？人家主意大得很。”
“老苏……”玉梅想说什么，又止住了。
那顿饭吃得很沉默。
周日晚上，玉梅拖着行李箱出门了。
我坐在客厅，没去送她。
门关上的时候，我心里空了一下，但很快被一种莫名的轻松取代。
终于不用每天对着她那张苦哈哈的脸了。
终于不用听她算计每一分钱了。
终于自由了。
第一个月，我过得挺自在。
早上睡到自然醒，去公园遛弯，和老同事下棋。中午在外面吃，一碗面或者一份快餐，二三十块钱，不贵。晚上回家，煮点玉梅包的饺子，或者叫个外卖。
家里安静，整洁——其实是因为没人活动，自然不乱。
第二个月，饺子吃完了。
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。第一次炒菜把锅烧糊了，第二次盐放多了，第三次……第三次我干脆倒了，叫了外卖。
外卖吃多了，胃不舒服。
第三个月，我发现家里的水龙头坏了，滴滴答答漏水。
我给玉梅打电话：“水龙头坏了，你会修吗？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，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她的声音：“我在工作，不方便接电话。水龙头你找物业吧。”
“物业要钱！”
“那就给钱啊。”她说，“你一个月九千，付不起修水龙头的钱吗？”
电话挂了。
我愣了半天。
最后我还是找了物业，花了八十块钱修好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看着空荡荡的家，突然有点想玉梅……做的红烧肉了。
她做的红烧肉特别香，肥而不腻，女儿说比饭店的还好吃。
我给她发了条微信：“什么时候回来？想吃红烧肉了。”
她没回。
第二天才回：“这周休息日雇主家有事，回不去了。”
第四个月，第五个月，第六个月……
时间过得很快，又很慢。
玉梅每周休息一天，但十次有八次回不来。有时候是雇主家有事，有时候是她自己要加班——加班一天多一百块钱。
她回来的时候，会给我带点吃的。雇主家给的零食，或者她自己做的小菜。
我们的话越来越少。
她看上去……好像胖了点？脸色也红润了。穿的衣服虽然还是朴素，但不再是地摊货，料子看起来不错。
我问她：“雇主对你好吗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，“老太太人好，她女儿女婿也客气。吃的用的都不亏待我。”
“哦。”
沉默。
“你钱够花吗？”我又问。
“够。”她说，“一个月四千五，我自己留一千，剩下的存起来。”
“存起来干什么？”
“以后用。”她说，看了我一眼，“总不能一直当保姆吧。存点钱，老了有个保障。”
我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。
“我死了，钱不都是你的？”
她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那笑容让我很不舒服。
三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这三年里，我学会了做饭，虽然不好吃。学会了修一些小东西，虽然经常修坏。学会了用洗衣机，虽然有一次把白衬衫染成了粉色。
这三年里，女儿苏婷怀孕了。
玉梅很高兴，每次回来都要念叨，说要给外孙准备这个准备那个。她用自己的钱买了婴儿衣服，小被子，玩具。
“你买这些干什么？”我说，“婷婷婆家会准备的。”
“我是外婆，我不能买吗？”她反问。
我无话可说。
这三年里，我们依然AA制。
她每次回来，会把家里这段时间的开销算清楚，把她该出的那一半给我。我也会把我该出的那一半给她。
像个合租的室友。
不像夫妻。
女儿预产期是十月十八号。
十月十五号晚上，我接到陈建国的电话：“爸，婷婷可能要提前生了，我们现在去医院！”
我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：“玉梅知道吗？”
“给妈打电话了，她说马上过来。”
我挂了电话，手有点抖。
要当外公了。
我换了衣服，拿了钱包和手机，匆匆出门。走到楼下才想起来，车钥匙没拿。又返回去拿。
赶到医院时，产房外已经有人了。
不是玉梅。
是一对中年夫妇，穿着体面，气质很好。女的正在跟陈建国说话，男的站在窗边打电话。
“爸！”陈建国看见我，迎上来，“您来了。”
“婷婷呢？”
“进产房了，医生说宫口开得不错，应该快了。”陈建国说，然后转向那对中年夫妇，“叔叔阿姨，这是我岳父。”
中年夫妇看向我。
女的先伸出手：“苏老师是吧？您好，我是沈玉华，这是我先生周明远。”
我机械地握手：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我们是玉梅姐的雇主。”沈玉华微笑着说，“听说您女儿生孩子，我们过来看看。玉梅姐去办手续了，马上过来。”
雇主？
我愣了愣。
玉梅的雇主，为什么要来看我女儿生孩子？
正想着，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玉梅来了。
她穿着件米色的针织衫，黑色裤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三年不见，她好像……年轻了些？不是外貌，是那种精神状态。
“老苏。”她先跟我打了招呼，然后转向沈玉华夫妇，“沈姐，周哥，你们怎么还专门跑一趟，太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沈玉华拉住玉梅的手，“你外孙出生，这么大的喜事，我们肯定要来的。老太太还让我们带了红包呢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，塞给陈建国：“一点心意，给孩子买点东西。”
陈建国推辞：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收下吧。”玉梅说，“沈姐一片心意。”
陈建国看了我一眼，我点点头，他才收下。
产房外的气氛有点奇怪。
我，玉梅，女儿女婿，还有玉梅的雇主夫妇。
我们坐在长椅上等着。
沈玉华和玉梅挨着坐，小声说着什么，看起来很亲密。周明远和陈建国聊着天，问工作问房子。
我像个外人。
不，我本来就是外人。
玉梅这三年，好像已经完全融入了另一个家庭。
我心里堵得慌。
“玉梅。”我开口，“你过来一下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玉梅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沈玉华。
沈玉华拍拍她的手：“去吧。”
我们走到走廊尽头。
“他们为什么来？”我问，“你一个保姆，雇主对你这么好？”
玉梅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“沈姐人好。”她说，“这三年，他们没把我当保姆。”
“那当什么？亲戚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老太太认我当干女儿了。”
我瞪大眼睛：“什么？”
“老太太一个人孤单，我照顾她三年，她喜欢我。”玉梅说，“上个月正式认的干亲。沈姐和周哥现在叫我妹妹。”
我的脑子嗡嗡响。
干女儿？
妹妹？
那我是什么？
“你……你怎么没跟我说？”
“跟你说什么？”玉梅平静地说，“跟你说我给人当保姆，还当出感情来了？你会信吗？你会觉得我在巴结有钱人吧？”
我哑口无言。
“老苏。”玉梅看着我，“这三年我想了很多。我们结婚三十五年，前三十年挺好的。为什么最后这五年，过成了这样？”
“是因为AA制吗？不全是。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配花你的钱。你觉得你高级教师，我普通工人，你高人一等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她打断我，“你退休金九千，我一千六，你觉得不公平。可是老苏，我嫁给你的时候，你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，我三十八块。你怎么不说不公平？”
“那是以前……”
“以前和现在，有区别吗？”她苦笑，“我还是我，你还是你。只是钱多了，心变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沈姐一家对我很好。”玉梅继续说，“老太太把我当亲女儿，沈姐和周哥把我当亲妹妹。我在他们家，吃饭上桌，过节有礼物，生病了带我去医院。这三年，我过得比前面五年开心。”
“所以呢？你要一直当保姆？”
“不。”她摇摇头，“老太太上个月去世了。”
我一愣。
“临终前，她留了遗嘱。”玉梅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她把她那套小房子，留给我了。”
我彻底傻了。
“房子？留给你？”
“对。”玉梅擦了擦眼角，“沈姐和周哥也同意了。他们说，我这三年对老太太的好，他们都看在眼里。那房子不大，六十平，老小区，但值一百多万。”
我靠在墙上，腿有点软。
一百多万的房子。
玉梅，我的妻子，一个月一千六退休金的妻子，现在有一套价值一百多万的房子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没告诉我？”
“今天告诉你，也不晚。”玉梅说，“老苏，等婷婷生了，孩子满月后，我们好好谈谈吧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
“谈我们的以后。”她看着我，“这样的日子，我不想过了。你要AA制，可以。但AA的不只是钱，还有感情，还有这个家的一切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如果你还想继续AA制，那我们就AA到底。钱AA，感情AA，责任AA，未来也AA。各过各的，互不干涉。”
“你要离婚？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我不说离婚。”她说，“我说，各过各的。你可以继续住家里，我住老太太留的房子。你需要人照顾的时候，我可以帮你请保姆——费用AA。我生病了，也不用你管，沈姐和周哥会帮我。”
我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“玉梅，我……”
“产房门开了！”陈建国的声音传来。
我们同时转头。
护士抱着一个小包裹走出来：“苏婷家属？”
我们全都围了过去。
“恭喜，是个男孩，六斤八两，母子平安。”
陈建国激动得手都在抖，接过孩子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玉梅也哭了，伸手去摸孩子的小脸。
沈玉华和周明远在旁边笑着祝贺。
我站在外围，看着这一幕。
这是我的外孙。
可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护士说：“产妇还要观察一会儿，孩子可以先抱去病房。谁跟我们来办一下手续？”
“我去吧。”玉梅说，又看向沈玉华，“沈姐，麻烦你们先帮我看看孩子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沈玉华接过孩子，动作熟练，像是抱过很多次似的。
玉梅跟着护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沈玉华怀里的孩子，看着陈建国激动的样子，看着周明远拍女婿的肩膀。
突然，沈玉华怀里的孩子哭了。
哭声嘹亮。
沈玉华轻轻摇晃着，嘴里哼着歌谣。那歌谣……很耳熟。
我想起来了，那是玉梅老家那边的摇篮曲。她以前哄女儿睡觉时唱过。
可沈玉华怎么会唱？
周明远凑过去看孩子，笑着说：“这小子，嗓门真大，像他外婆。”
陈建国愣了下：“像我妈？”
“是啊。”周明远很自然地说，“玉梅年轻时候，听说唱歌可好听了，嗓门亮。”
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。
他们怎么知道玉梅年轻时候的事？
玉梅连这个都跟他们说？
这三年，她到底跟他们分享了什么？
沈玉华抬头看我，眼神温和，但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。
“苏老师，当外公了，高兴吧？”
我勉强笑了笑：“高兴。”
“玉梅这三年不容易。”沈玉华忽然说，“在我们家，她从来没提过家里的烦心事。还是老太太细心，看出来她心里有事，慢慢问，她才说的。”
“她……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你们AA制的事。”沈玉华直直地看着我，“说她一个月一千六，要出一半生活费。说她冬天舍不得开暖气，手上长冻疮。说她吃饭舍不得吃肉，省下来给你和女儿。”
我的脸火辣辣的。
“苏老师。”周明远开口了，声音沉稳，“有句话，我作为外人，本来不该说。但玉梅现在是我们干妹妹，我不得不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这样对她，不公平。”
不公平。
这三个字，像三记耳光，扇在我脸上。
玉梅办完手续回来了，眼睛红红的，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孩子呢？给我抱抱。”
沈玉华把孩子递给她。
玉梅接过外孙，眼泪又掉下来了，但这是喜悦的眼泪。她轻轻摇晃着孩子，哼着那首摇篮曲。
这一幕很温馨。
如果忽略旁边我这个多余的人。
“玉梅。”我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我们……”
“老苏。”玉梅抬起头，“等婷婷出院再说吧。现在，先看孩子。”
她抱着孩子，和沈玉华夫妇一起往病房走。
陈建国跟在他们身后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我的妻子，我的女婿，我外孙，还有两个陌生人。
他们像一家人。
而我，被留在原地。
走廊的灯很亮，亮得刺眼。
我突然想起三十五年前，我和玉梅结婚那天。
她穿着红色的嫁衣，笑得那么好看。
我说：“玉梅，以后我养你。”
她说：“嗯，我信你。”
三十五年了。
我怎么就把那个说“我信你”的姑娘，弄丢了呢？
手机响了。
我拿出来看，是女儿发来的消息：“爸，我看到孩子了，好可爱。妈抱着呢，您看到了吗？”
我打字：“看到了。”
又删掉。
重新打：“看到了，很像你。”
发送。
病房里传来笑声。
玉梅的笑声，沈玉华的笑声，陈建国的笑声。
我一步一步走过去，走到病房门口。
玉梅抱着孩子，坐在床边。沈玉华站在她旁边，低头逗孩子。周明远和陈建国在说话。
苏婷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但带着笑。
“妈，给我抱抱。”
玉梅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女儿怀里。
“小心点，托着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婷笑着，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，“宝宝，我是妈妈。”
然后她抬头，看向门口的我。
“爸，您进来啊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。
玉梅的眼神平静。
沈玉华的眼神探究。
周明远的眼神审视。
陈建国的眼神……有点躲闪。
苏婷的眼神，充满了期待。
我迈步走进去。
玉梅往旁边挪了挪，给我让出位置。
我走到床边，看着女儿怀里的孩子。
皱巴巴的，红通通的，闭着眼睛，小手握成拳头。
这是我的外孙。
“爸，您抱抱？”苏婷说。
我伸出手，又缩回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抱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玉梅站起来，从我背后伸手，托住我的手臂，“这样，一只手托着头和脖子，一只手托着屁股。对，轻轻抱起来。”
我僵硬地抱着这个柔软的小生命。
他很轻，又很重。
“宝宝，这是外公。”玉梅在我耳边轻声说。
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黑亮的眼睛，像两颗葡萄。
他看着我。
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。
然后，他咧开嘴，像是在笑。
我的眼泪，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滴在孩子的小脸上。
玉梅伸手擦掉孩子的脸，也擦掉我的眼泪。
“老苏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们有外孙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哽咽着，“有外孙了。”
这一刻，什么AA制，什么退休金，什么房子，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，是这个在我怀里的小生命。
是我女儿。
是我妻子。
是我的家。
可是，这个家，还是我的吗？
玉梅站在我身边，沈玉华站在她身边。
她们的手臂挨在一起，看起来很亲密。
比我这个丈夫，更亲密。
孩子忽然哭了。
玉梅很自然地接过孩子：“可能是饿了。婷婷，你要不要喂奶？”
“嗯。”苏婷点头。
沈玉华立刻拉上帘子：“我们在外面等。”
我们退出病房，站在走廊里。
沈玉华对玉梅说：“玉梅，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陪床？我让周哥先回去，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玉梅说，“你们快回去休息吧，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那怎么行，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陪她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玉梅也看向我，眼神惊讶。
“我陪玉梅一起。”我重复了一遍，“我们是婷婷的父母，应该的。”
沈玉华和周明远对视一眼。
“那……也好。”周明远说，“那我们先回去，明天再过来。玉梅，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“好的，周哥，沈姐，谢谢你们。”
“跟我们客气什么。”
他们走了。
走廊里只剩下我和玉梅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。
“老苏。”玉梅终于开口，“你刚才说的，是真的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陪我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三十五年前，这双眼睛清澈明亮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三十五年后，这双眼睛有了皱纹，但依然清澈，只是多了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因为……”我说，“因为我是你丈夫。”
玉梅笑了。
笑得很淡，很轻。
“丈夫。”她重复这个词，像是在品味，“你还记得你是我丈夫啊。”
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玉梅，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打断我，“今晚先照顾婷婷和孩子。其他的，以后再说。”
她转身要进病房。
“玉梅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那套房子……”我问，“你真的要搬过去住？”
她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
“老太太临终前说，那房子是给我的退路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她说，女人不管多大年纪，都要有自己的退路。”
“所以那是你的退路？”
“是。”她点头，“如果我不想继续AA制的生活，我就有地方去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不想AA制了呢？”我问，声音发干。
玉梅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“老苏，这话你三年前就该说。”
她转身进了病房。
我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窗户开着，夜风吹进来，很凉。
我忽然想起，玉梅冬天手上会长冻疮。
因为家里暖气开得不足，因为洗菜洗碗用的都是冷水。
因为我说，暖气费太贵，省着点。
因为AA制，她舍不得多花一分钱。
我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耳边仿佛听到玉梅的声音，很轻很轻：
“老苏，我手冷。”
那是哪一年的冬天？
我给她买了手套吗？
不记得了。
我只记得，我说：“冷就多穿点。”
然后继续看我的报纸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看，是银行短信。
“您尾号3478的储蓄卡账户转入退休金9000元……”
又是九千块。
每个月十五号，雷打不动。
以前收到这条短信，我会觉得安心，觉得踏实。
现在看着这串数字，我只觉得讽刺。
九千块。
能买什么？
能买一个温暖的家吗？
能买回妻子的笑容吗？
能买回过去的三十五年吗？
不能。
帘子拉开了。
玉梅走出来，看到我还站在走廊里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？”
“我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，“婷婷睡了，孩子也睡了。陪护椅只有一张，你睡吧，我坐会儿。”
“你睡，我坐。”
“你腰不好，不能久坐。”她说完，自己先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。
我走过去，坐在她旁边。
沉默。
医院走廊的灯24小时亮着，白晃晃的刺眼。
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，还有护士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玉梅。”我开口，“那套房子，什么时候过户？”
“已经过户了。”她说，“上周办的手续。”
“哦。”
“老太太还留了十万块钱给我。”她继续说，“说是给我的嫁妆补上。”
“嫁妆？”
“嗯。”她笑了笑，“我嫁给你的时候，娘家穷，没什么嫁妆。老太太说，现在补上。”
我的喉咙发紧。
“你……你缺钱可以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什么？”她转头看我，“跟你说我没钱？然后你施舍我一点？老苏，我要的是丈夫，不是施主。”
“我没有施舍的意思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她平静地说，“AA制就是最彻底的施舍。你高高在上地告诉我，我的钱是我的，你的钱是你的。我需要钱，得向你开口。开口了，你不一定给。给了，我还要感恩戴德。”
我无言以对。
“这三年，我想明白了很多事。”玉梅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，灯火阑珊，“女人啊，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我有手有脚，能挣钱。我有心有情，能交朋友。我不需要靠你活着。”
“可我们是夫妻……”
“夫妻是什么？”她打断我，“夫妻是互相扶持，互相照顾，有福同享，有难同当。不是一个人月入九千，一个人月入一千六，还要一人出一半生活费。不是一个人住大房子，一个人手长冻疮。不是一个人坐真皮沙发，一个人坐五块钱的凳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刀，扎在我心上。
“老苏，我不怪你。”她说，“真的。这三年，我反而感谢你。如果不是你坚持AA制，我不会出去工作。不出去工作，我不会遇到老太太，不会遇到沈姐和周哥。不会知道，原来我也可以被尊重，被珍惜，被当成人看待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不把你当人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她看着我，“你把我当保姆，当管家，当不要钱的劳动力。就是没把我当妻子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记得我生日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我一愣。
“记得……吧？”
“哪年哪月哪日？”
“……”我答不上来。
“我今年五十八岁生日，沈姐和周哥给我办了生日宴。”玉梅说，眼睛里有泪光，但她在笑，“蛋糕上写着‘玉梅妹妹生日快乐’。老太太送我一条金项链，说是补给我的嫁妆。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过生日。”
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，喘不过气。
“我……”我想说对不起，但话堵在喉咙里，说不出来。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玉梅擦擦眼角，“都过去了。现在我有房子，有存款，有工作能力，有把我当亲人的朋友。我过得很好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我艰难地问，“你不需要我了，是吗？”
玉梅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需要过你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三十五年，我一直需要你。但你需要我吗？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你需要一个给你做饭洗衣的人，需要一个照顾你生活的人，需要一个不花你钱的人。”玉梅说，“但你不需要我。不需要我的关心，不需要我的陪伴，不需要我的感情。你只需要我的服务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样的？”她转头看我，眼神清澈而锐利，“老苏，你爱我吗？”
我僵住了。
爱吗？
三十五年前，爱过。
那时候她扎着两根麻花辫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我说：“玉梅，你真好看。”
她说：“油嘴滑舌。”
然后脸红得像苹果。
我们从学校宿舍搬到筒子楼，又从筒子楼搬到家属院，最后搬到这套两居室。
生了女儿，养大女儿，送女儿出嫁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
爱呢？
什么时候消失的？
还是说，从来没有存在过，有的只是习惯？
“你看。”玉梅笑了，笑得很苦涩，“你答不上来。”
“玉梅，我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她站起来，“我去看看孩子醒了没有。”
她走进病房。
我坐在长椅上，一动不动。
爱吗？
我爱苏玉梅吗？
如果爱，为什么会让她一个月花八百块？
如果爱，为什么会看着她手长冻疮无动于衷？
如果爱，为什么会在她说要出去当保姆时，用离婚威胁？
如果爱……
不。
我不爱。
至少，这五年，我不爱。
我只是需要她。
需要一个免费的保姆。
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。
我掏出手机，打开微信，翻到和玉梅的聊天记录。
最近的一条，是上周。
我：“家里没米了。”
她：“我明天休息，买回去。”
我：“钱转你。”
她收了钱，发了个“嗯”。
再往上翻。
我：“电费账单来了，一半是85.3。”
她转账85.3。
我：“水费68.4。”
她转账34.2。
我：“物业费……”
她转账。
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。
不，连陌生人都不如。
陌生人间至少还有客气。
我们之间，只有冰冷的数字。
我继续往上翻。
翻到三年前。
翻到五年前。
翻到十年前。
十年前的聊天记录很少，那时候微信还不流行。
偶尔有几条。
她：“老苏，今天降温，多穿点。”
我：“知道了。”
她：“女儿说要回来吃饭，我买条鱼。”
我：“嗯。”
她：“你胃药吃了吗？”
我：“吃了。”
简短，冷淡。
再往前，是短信时代。
我翻看手机里的旧短信。
2015年，她：“下雨了，带伞没？”
我：“带了。”
2014年，她：“爸今天生日，别忘了打电话。”
我：“知道了。”
2013年……
一条条，一句句。
都是她在关心我。
我在应付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们变成了这样？
从我退休开始？
从我拿到九千块退休金开始？
从我提出AA制开始？
不。
也许更早。
从我习惯了她的付出开始。
从我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照顾开始。
从我忘记了她也需要被爱开始。
“爸？”
我抬起头，看到陈建国站在面前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？”
“我不放心婷婷。”陈建国坐下来，“妈在里面？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
陈建国搓了搓手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有件事……我一直想跟您说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妈去当保姆的事，其实……是婷婷的主意。”
我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三年前，妈跟我们说您坚持AA制，她钱不够用。”陈建国低着头，“婷婷气哭了，说要找您理论。妈不让，说怕影响你们感情。”
“后来婷婷说，既然AA制，那妈也可以出去工作。她有手有脚，能挣钱。总比在家里受委屈强。”
我的手指冰凉。
“所以……是你们让她去的？”
“是妈自己决定的。”陈建国说，“我们只是支持她。妈说，她要证明给您看，她不靠您也能活。”
“证明给我看……”
“爸，我说句不该说的。”陈建国抬起头，看着我，“您对妈，真的太不公平了。婷婷每次回来，看到妈过得那么苦，都偷偷哭。妈手上的冻疮，脚上的破鞋，婷婷都看在眼里。她给您买新衣服，买真皮沙发，您就没想过，妈为什么从来不给自己买？”
我没想过。
我真的没想过。
我以为她只是节俭。
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。
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她不需要。
“爸，妈是个好人。”陈建国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说过您不好。每次婷婷要跟您吵，都是妈拦着。她说您工作一辈子不容易，退休了想过得轻松点，她能理解。”
“可是爸，妈也不容易啊。她嫁给您三十五年，没享过什么福。年轻时候照顾您父母，中年时候照顾婷婷，老了还要被您用AA制对待。她做错了什么？”
我做错了什么？
我错得离谱。
“建国。”我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……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道歉？
太迟了。
挽回？
怎么挽回？
“爸，我不是要指责您。”陈建国说，“我只是希望……希望婷婷生了孩子后，您能对妈好一点。妈年纪大了，身体也不太好。她上个月体检，查出来有高血压，一直没跟您说。”
“高血压？”我猛地抬头，“她怎么不说？”
“怎么说？”陈建国苦笑，“跟您说了，您会带她去医院吗？医药费，AA制吗？”
我像被扇了一耳光，脸上火辣辣的。
“是沈阿姨带她去检查的，药也是沈阿姨给买的。”陈建国说，“妈不让告诉您，怕您觉得她在装可怜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病房门口。
透过玻璃，我看到玉梅坐在陪护椅上，轻轻摇晃着婴儿床。
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。
五十八岁了。
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
背有点驼了。
手上有茧，有冻疮的疤痕。
这是我的妻子。
跟了我三十五年的妻子。
我推门进去。
玉梅抬头看我，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“孩子刚睡着。”
我走过去，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玉梅。”我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有高血压？”
她一愣，看向门外的陈建国。
陈建国低下头。
“建国跟你说的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？”她笑了笑，“告诉你，你能做什么？带我去医院？医药费你出一半？还是说，你会每天提醒我吃药？”
我答不上来。
“沈姐带我去医院了，药也是她买的。”玉梅说，“她认识医院的专家，给我安排了全面检查。医生说按时吃药，注意饮食，没大事。”
“医药费多少？我给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摇头，“沈姐付了，我说还她，她不要。她说，这是干妹妹该做的。”
干妹妹。
又是干妹妹。
“玉梅。”我蹲下来，蹲在她面前，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粗糙，有很多老茧。
“我们……不AA了，好吗？”我说，声音哽咽，“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，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我们好好过日子，像以前一样。”
玉梅看着我，眼睛里有泪光闪动。
但她把手抽了出来。
“老苏。”她说，“太迟了。”
“不迟，只要……”
“迟了。”她打断我，“我的心已经凉了。凉透了，捂不热了。”
“玉梅……”
“等婷婷出院，我会搬去老太太那套房子。”她说，“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。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你要跟我分居？”
“不是分居。”她摇头，“是分开冷静。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。”
“你还想离婚？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，“我真的不知道。这三年，我一个人想了很多。有时候觉得，三十五年的婚姻，舍不得。有时候又觉得，这样的婚姻，继续下去有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们重新开始，好不好？”我抓住她的手，“我改，我真的改。我不AA了，我把工资卡给你，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我们出去旅游，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吗？我们去。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好不好？”
玉梅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老苏，三十五年前，你说要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。”她哭着说，“我等了三十五年，你没带我去。”
“我现在带你去！明天就去！”
“去年，沈姐和周哥带我跟老太太去北京了。”她擦掉眼泪，“我们看了天安门，看了故宫，爬了长城。沈姐给我拍了很多照片。”
我的心沉下去。
“所以……他们做了所有我没做的事？”
“不是所有。”玉梅说，“但他们做了很多。很多你该做但没做的事。”
我松开她的手，站起来。
腿有点麻，差点摔倒。
“爸！”陈建国赶紧扶住我。
我摆摆手，示意我没事。
我看着玉梅，这个跟我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女人。
我突然觉得，她很陌生。
“你真的不需要我了，是吗？”我问。
玉梅看着我，眼泪不停地流。
但她没有说话。
不说话，就是默认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只有婴儿轻微的呼吸声。
和玉梅压抑的哭声。
我转身，走出病房。
走到走廊尽头。
掏出烟，想抽，想起这是医院，又放回去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我的外孙出生了。
我的妻子要离开我了。
我的家，要散了。
而我，谁也不能怪。
只能怪自己。
自作自受。
陈建国走过来，站在我旁边。
“爸，您别太难过。妈就是一时生气，等气消了……”
“她不是生气。”我说，“她是心寒了。”
陈建国沉默。
“建国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对不起你妈。”我说，“也对不起婷婷，对不起你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帮我劝劝你妈。”我看着窗外，“让她……别搬走。至少，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陈建国叹了口气。
“爸，不是我不帮您。妈这次，是真的伤心了。您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当保姆吗？”
“不是因为钱不够吗？”
“是，也不全是。”陈建国说，“婷婷跟我说，妈那时候跟她说，她想证明自己还有价值。在您眼里，她是个没用的老太婆，一个月只值一千六。但她想证明，她还能挣钱，还能被人需要，还能活得有尊严。”
尊严。
两个字，重如千斤。
我这五年，一点一点，把她的尊严踩碎了。
“您知道妈第一个月拿到四千五工资时，做了什么吗？”陈建国问。
我摇头。
“她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。”陈建国说，“不是地摊货，是商场里打折的皮鞋，两百多。然后她请婷婷和我吃了顿饭，花了三百。她说，这是她用自己的钱买的，用自己的钱请的客。”
陈建国的眼睛红了。
“爸，妈那双鞋，穿了三年，现在还跟新的一样。她说，这是她给自己买的礼物，证明她能靠自己活得很好。”
我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眼前浮现出玉梅的样子。
穿着新鞋，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，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
“爸，我不是要替妈说话。”陈建国说，“但您真的……真的该好好想想了。妈是个活生生的人，不是您的附属品。她有感情，有尊严，有需求。您这五年，把她当什么了？”
当什么了？
当保姆。
当管家。
当不要钱的劳动力。
就是没把她当妻子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，“让我静静。”
陈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回病房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。
天亮了。
阳光照进来，照在我脸上。
很暖。
但我心里很冷。
手机响了。
是老同事老李打来的。
“老苏，听说你当外公了？恭喜啊！”
“谢谢。”
“怎么样，高兴吧？什么时候摆满月酒？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定了通知我啊！”老李笑呵呵的，“对了，你老婆呢？是不是高兴坏了？”
我沉默。
“老苏？”
“老李。”我开口，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？”
“我？七千多，没你多。怎么了？”
“你老婆呢？”
“她啊，两千出头。她退休早，工龄短。”
“那你们……钱怎么管？”
“什么怎么管？放一起花啊！”老李说，“我工资卡给她，她管钱。怎么了？你们不是这样？”
“我们……AA制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AA制？”老李的声音变了，“老苏，你疯了？跟你老婆AA制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还怎么了！”老李提高声音，“你老婆跟你过了一辈子，老了老了，你跟她AA制？你让她一个月一千多块钱怎么活？老苏啊老苏，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！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！赶紧的，把AA制取消了！把钱都给你老婆！好好跟人家道歉！人家跟了你一辈子，容易吗？”
“她……她要搬出去住。”
“搬出去？为什么？”
“我伤了她的心。”
电话那头，老李长叹一声。
“老苏啊老苏，让我说你什么好。你呀，就是书读多了，把人情味读没了。你老婆多好的人啊，当年咱们学校谁不羡慕你？现在你把人逼得要搬出去？你良心呢？”
良心。
我还有良心吗？
“老李，我……”
“别我了，赶紧想办法把人留住！不然等你老了，动不了了，谁管你？请保姆？保姆能有自己老婆贴心？老苏，听我一句劝，趁现在还有机会，赶紧改！不然等你后悔，就来不及了！”
来不及了。
也许已经来不及了。
挂了电话，我走回病房。
玉梅趴在婴儿床边睡着了。
晨曦照在她脸上，能看到细细的皱纹，和花白的头发。
她睡得很不安稳，眉头皱着。
我轻轻走过去，把外套脱下来，盖在她身上。
她动了动，醒了。
看到是我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坐直身体。
“天亮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我把外套拿回来，“你去里面床上睡会儿吧，我看着孩子。”
“不用，我不困。”
“去吧。”我坚持，“你身体不好，需要休息。”
玉梅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“老苏，你不用这样。”
“我不是做给你看的。”我说，“我是真的……真的想对你好一点。”
玉梅站起来。
“我去洗漱。”
她走进卫生间。
我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。
他睡得很香，小拳头放在脸边。
这是我的外孙。
如果我和玉梅分开了，他会怎么叫我？
外公？
还是那个住在另一个房子里的外公？
玉梅从卫生间出来，脸色好了一些。
“婷婷快醒了，我去买早餐。”她说。
“我去吧。”
“你不知道她爱吃什么。”
“你告诉我，我去买。”
玉梅看着我，最后还是说了：“医院门口有家包子铺，买点素包子，再买两碗粥。婷婷现在不能吃油腻的。”
“好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老苏。”
我回头。
“给自己也买点。”她说，“你胃不好，别空着。”
我的鼻子一酸。
都这个时候了，她还记得我胃不好。
“嗯。”
我走出病房，下楼，走出医院。
清晨的空气很新鲜。
包子铺前排着队。
我站在队伍里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有年轻夫妇抱着孩子，有老人互相搀扶，有匆匆赶路的上班族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。
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。
轮到我了。
“要什么？”
“六个素包子，三碗粥。”我说，想了想又改口，“四碗粥。”
“打包？”
“嗯。”
提着早餐往回走，路过一家花店。
我停下来。
三十五年前，我追玉梅的时候，送过她一束野花。
她从田埂上采的，不值钱，但她喜欢。
结婚后，我再也没送过她花。
我说，浪费钱，没几天就蔫了。
她说，嗯，浪费钱。
其实，她是喜欢的吧？
哪个女人不喜欢花呢？
我走进花店。
“先生，买花？”
“嗯。”
“送谁？”
“送……我妻子。”
“结婚纪念日？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，“就……就是想送。”
店员推荐了康乃馨，说代表亲情。
我说不要。
推荐了玫瑰，说代表爱情。
我说也不要。
最后，我看到角落里的野菊花。
小小的，黄黄的，不起眼。
像当年我送她的那束。
“这个吧。”我说。
“野菊花？这个便宜，十块钱一束。”
“嗯，就这个。”
我抱着花，提着早餐，走回医院。
病房里，苏婷已经醒了，正在给孩子喂奶。
玉梅在整理东西。
陈建国在打电话，大概是在跟单位请假。
“爸回来了。”苏婷看到我，笑着说。
我把早餐放在桌上，把花藏在身后。
“买了什么？”玉梅走过来看。
“包子和粥。”
“怎么买四碗粥？三个人。”
“给你也买了一碗。”我说，“你昨晚没睡好，喝点粥暖暖胃。”
玉梅愣了愣。
我没看她，把粥一碗碗拿出来。
然后，从背后拿出那束野菊花。
“给你。”我递给她。
玉梅看着花，又看看我，没接。
“你……买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就是想买。”我说，“拿着吧。”
苏婷在旁边笑了：“爸，您还知道给妈买花呢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”
我有点尴尬。
玉梅接过花，低头闻了闻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她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，放在窗台上。
小小的黄花，在晨光里，很温暖。
吃早餐的时候，谁都没说话。
苏婷看看我，又看看玉梅，欲言又止。
陈建国埋头喝粥。
玉梅小口吃着包子，偶尔抬头看看窗台上的花。
“妈。”苏婷终于忍不住了，“爸是不是跟你道歉了？”
玉梅手一顿。
“吃你的饭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苏婷看向我，“爸，您该跟妈道歉。”
“婷婷。”玉梅皱眉。
“妈，您别拦着。”苏婷说，“有些话，我憋了很久了。爸，您知道您这五年，对妈有多过分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您知道？”苏婷眼睛红了，“那您改吗？”
“我改。”
“怎么改？”
“不AA了。”我说，“以后我的钱就是妈的钱。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苏婷看向玉梅：“妈，您听到了吗？”
玉梅没说话，继续吃包子。
“妈，爸知道错了，您就给他一次机会吧。”苏婷说，“你们结婚三十五年了，不容易。难道真要分开吗？”
“婷婷。”玉梅放下筷子，“这是我和你爸的事，让我们自己处理，好吗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玉梅的语气很坚决，“你刚生完孩子，好好休息，别操心我们的事。”
苏婷还想说什么，被陈建国拉住了。
“听妈的。”陈建国低声说。
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孩子偶尔的哼唧声。
吃完早餐，医生来查房。
说苏婷恢复得不错，明天可以出院。
孩子也很健康。
等医生走了，玉梅说：“我回家一趟，给婷婷拿点换洗衣服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，你在这陪着婷婷。”
“让建国陪着，我跟你去。”
玉梅看着我，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我们坐公交回家。
一路上，谁都没说话。
到家门口，玉梅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开了。
家里还是老样子。
真皮沙发，旧餐桌，破凳子。
墙上的水渍。
一切都是那么熟悉，又那么陌生。
玉梅径直走进卧室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
她把苏婷的衣服装进袋子，又装了些日用品。
然后，她走到衣柜前，打开她那边的柜门。
里面空了一半。
“你的衣服呢？”我问。
“搬走了。”她说，“上周拿了一部分去那边。”
“你真的要搬走？”
“嗯。”
“玉梅……”
“老苏。”她转身看我，“别说了。让我冷静一段时间，好吗？”
“冷静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还是夫妻吗？”
她沉默。
“玉梅，回答我。”
“法律上是的。”她说。
“实际上呢？”
“实际上……”她苦笑，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把袋子拎起来：“我先回医院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坐公交。”
“我开车送你。”我坚持。
她看着我，最后还是同意了。
车上，还是沉默。
快到医院时，她突然开口：“老苏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束花，谢谢。”
“你喜欢吗？”
“喜欢。”她说，“很多年没收到花了。”
我的心里一酸。
“以后我经常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，“一次就够了。”
一次就够了。
意思是，以后不需要了？
车停在医院停车场。
玉梅解开安全带，要下车。
“玉梅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我说，声音哽咽，“最后一次。如果我还是改不了，你随时可以走。我净身出户，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老苏，我要的不是房子车子存款。”她说，“我要的是尊重，是关心，是把我当妻子，而不是保姆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改。”
“你说了很多次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她笑了，笑得凄凉。
“三十五年前，你说要对我好一辈子，是真的吗？”
我哑口无言。
“二十年前，你说等女儿大了就带我出去旅游，是真的吗？”
我低下头。
“五年前，你说AA制是为了公平，是真的吗？”
我无地自容。
“老苏，你说了太多话，我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。”她擦掉眼泪，“所以，别再承诺了。用行动吧。如果你真的改了，我会看到的。”
她下车，拎着袋子走进医院。
我坐在车里，很久很久。
用行动。
我要怎么行动？
从哪儿开始？
手机响了，是沈玉华。
“苏老师，听说婷婷明天出院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明天过来接你们吧，车方便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沈玉华说，“玉梅是我妹妹，她女儿就是我外甥女。应该的。”
妹妹。
又是妹妹。
“沈女士。”我开口，“我能问问，你为什么对玉梅这么好吗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苏老师，您这个问题很奇怪。”沈玉华说，“我对玉梅好，需要理由吗？”
“需要。”我说，“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”
“那您对玉梅不好，有理由吗？”沈玉华反问。
我愣住了。
“苏老师，我告诉你为什么。”沈玉华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针，“因为我妈临终前跟我说，玉梅这三年，比亲女儿还亲。我妈半夜咳嗽，玉梅会起来给她拍背。我妈想吃什么东西，玉梅会跑遍半个城市去买。我妈心情不好，玉梅会陪她聊天，一聊就是几个小时。”
“我妈说，她活了八十多年，见过很多人。但像玉梅这么善良，这么实在，这么真心对人的，很少。”
“我妈还说，玉梅心里苦，但她从来不说。她总是笑，总是把苦往肚子里咽。这样的女人，不该被辜负。”
“所以，苏老师，您问我为什么对玉梅好？”沈玉华顿了顿，“因为我敬重她，心疼她，把她当亲人。这个理由，够吗？”
够。
太够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说。
“您明白就好。”沈玉华说，“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趴在方向盘上。
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一个外人，都知道心疼玉梅。
我这个丈夫，却让她苦了三十五年。
我真不是东西。
真不是。
哭够了，我擦干眼泪，下车。
走进医院，走进病房。
玉梅正在给苏婷喂水。
陈建国在逗孩子。
看到我，玉梅愣了一下。
我的眼睛肯定是红的。
“爸，您怎么了？”苏婷问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，“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玉梅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，沈玉华和周明远又来了。
带了很多东西：婴儿衣服，奶粉，尿不湿，还有给苏婷的补品。
“玉梅，你看看还缺什么，我再去买。”沈玉华说。
“不缺了不缺了，太破费了。”玉梅说。
“破费什么，都是一家人。”沈玉华拉着玉梅的手，“明天出院，我们去接你们。你跟我回家住几天，我照顾你。”
“不用，我回家……”
“回家什么回家。”沈玉华打断她，“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婷婷和孩子？跟我回去，我家有保姆，有月嫂，什么都方便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周明远开口，“玉梅，你就听你姐的。婷婷也是我们外甥女，我们照顾是应该的。”
我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我的妻子，我的女儿，我的外孙。
要被别人接走，被别人照顾。
而我，这个丈夫，这个父亲，这个外公。
像个局外人。
“沈女士。”我开口，“谢谢你们的好意。不过，婷婷还是回自己家吧，我和玉梅能照顾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沈玉华挑了挑眉：“苏老师，您会照顾产妇和孩子？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
“学？”沈玉华笑了，“月嫂都要培训三个月，您学得会吗？”
“学不会就请月嫂。”我说，“我出钱。”
“您出钱？”沈玉华看着我，“AA制吗？玉梅出一半？”
我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不，我全出。”
“哦？”沈玉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，“AA制取消了？”
“取消了。”我说，“以后都不AA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沈玉华看向玉梅：“玉梅，你听到了？”
玉梅低着头，没说话。
“老苏。”周明远开口，“不是我们不信你。只是……有些事，说改容易，做起来难。玉梅这五年受的委屈，不是一句‘取消AA制’就能弥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，“我会用行动证明。”
“行动？”沈玉华问，“什么行动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的工资卡给玉梅。我的房子，加上玉梅的名字。我会学做饭，学照顾孩子，学做家务。玉梅想工作就工作，不想工作就在家休息。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，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。”
我一口气说完，看着玉梅。
“玉梅，给我三个月。如果这三个月我做不到，你随时可以走。我绝不拦你。”
玉梅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。
“老苏，你不用这样。”
“我要这样。”我说，“玉梅，再给我一次机会。最后一次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看着玉梅。
等着她的回答。
玉梅看着窗外。
窗台上，那束野菊花在夕阳下，泛着金色的光。
过了很久，她转过头，看着我。
“三个月。”她说，“就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。
玉梅答应给我三个月。
我松了一口气，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。
三个月，不长不短，够我证明自己吗？
第二天，苏婷出院了。
最终，我们还是没去沈玉华家。玉梅说，女儿坐月子，还是在自家舒服。沈玉华也没坚持，只是让家里的保姆每天过来帮忙做两顿饭，月薪从她那边出。
“姐，这不行……”玉梅推辞。
“有什么不行的？”沈玉华瞪她，“你是我妹妹，婷婷就是我外甥女。再说了，这保姆本来就是伺候老太太的，现在老太太不在了，她闲着也是闲着，来帮帮忙怎么了？”
周明远也帮腔：“玉梅，你就别见外了。都是一家人。”
一家人。
他们才认识三年，就成一家人了。
我和玉梅结婚三十五年，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真是讽刺。
回到家，玉梅忙前忙后。
把主卧让给了苏婷和陈建国，她和孩子住次卧。我主动说我去客厅睡沙发，但玉梅说，让我还睡书房，她跟孩子一起睡次卧。
“孩子晚上要喂奶，会吵到你。”她说。
我知道，她还是不想跟我一起睡。
也好，慢慢来。
月嫂姓王，四十多岁，很能干。每天早上八点来，晚上六点走。来了就接手孩子，给苏婷做饭，打扫卫生。
玉梅反倒闲下来了。
第一天，她坐在沙发上，有点手足无措。
“玉梅，你歇着。”我说，“我来。”
我去厨房，想给她倒水，发现热水壶坏了。
“怎么坏了？”
“早就坏了。”玉梅说，“我跟你说过，你说修修还能用，就一直没换。”
我想起来了，是有这么回事。
热水壶是结婚时买的，用了三十多年，修了七八次。
“我去买个新的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，将就用吧。”
“要买。”我坚持，“今天开始，什么都不将就了。”
我去超市，买了个新的热水壶，三百多。又买了玉梅爱喝的茉莉花茶，买了些水果点心。
回来时，玉梅在陪孩子。
“怎么买这么多？”她看着塑料袋。
“慢慢用。”我说。
我去厨房烧水，泡了茶，端给她。
“尝尝，你以前爱喝这个。”
玉梅接过杯子，闻了闻，没喝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胃不好，医生说不让喝茶了。”她说。
我一愣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去年查出来的。”她说，“慢性胃炎。”
“你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？”她笑笑，“让你出一半医药费？”
我的心被刺了一下。
“玉梅，以前的事，我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打断我，“喝茶吧，别浪费了。”
但直到茶凉，她也没喝一口。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睡不着。
玉梅有胃病，我不知道。
玉梅手上有冻疮，我没注意。
玉梅的鞋底破了，我没发现。
这五年，我到底在干什么？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菜市场。
结婚这么多年，我很少买菜。偶尔去，也是跟玉梅一起，她挑，我付钱。
现在一个人，有点懵。
卖菜的大妈认识玉梅，但不认识我。
“要点什么？”
“那个……鲫鱼有吗？要熬汤的。”
“有，这条不错，炖汤好。”
“那来一条。”
“还要什么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乌鸡有吗？”
“有，那边。”
“排骨呢？”
“也有。”
最后我买了鲫鱼、乌鸡、排骨，还有一堆青菜。
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回家，王嫂已经来了。
“苏老师买菜去了？”她笑着接过袋子，“哟，买这么多。玉梅姐，你看苏老师多贴心。”
玉梅从卧室出来，看了眼袋子。
“买太多了，吃不完。”
“慢慢吃。”我说。
王嫂手脚麻利，很快就炖上了鲫鱼汤。
中午，苏婷喝着汤，说：“爸，您买的鱼真新鲜。”
“喜欢就多喝点。”
玉梅也喝了一碗，没说话。
下午，王嫂走后，我主动洗碗。
玉梅在客厅叠衣服，苏婷在卧室休息。
水有点凉，我开了热水。
“别用热水洗碗。”玉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浪费煤气。”
“没事，用不了多少。”
“一个月煤气费要多十几块。”她说。
我手一顿。
AA制五年，她已经养成习惯了。
一分一厘都要省。
“玉梅。”我擦干手，转过身，“以后不用省了。煤气费，水费，电费，都不用省。你想用就用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她低头叠衣服。
“那就慢慢改。”我说，“从今天开始，想开空调就开，想用热水就用，想吃什么就买。别想着省。”
她没说话，继续叠衣服。
我看着她叠衣服的动作，很熟练，很快。
一件，两件，三件……
叠的都是我的衣服。
“玉梅，我的衣服我自己叠吧。”我说。
“你会叠？”
“学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把衣服递给我。
我接过，笨手笨脚地叠。
叠得歪歪扭扭。
“不是这样。”玉梅拿过去，拆开，重新示范，“先这样，再这样，再折过来。”
我跟着学。
学了好几遍，才勉强像个样子。
“慢慢来。”她说。
一句“慢慢来”，让我鼻子一酸。
这五年，我对她说过多少次“慢慢来”？
她学用智能手机，我说“慢慢来，不急”。
她想学电脑，我说“慢慢来，年纪大了学不会”。
她想报老年大学，我说“慢慢来，以后再说”。
可她自己挣钱买了手机，学会了用微信。
她自己看视频学会了用电脑。
她自己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，学费是沈玉华出的。
她没有慢慢来。
她一直在往前走。
只有我，停在原地。
叠完衣服，玉梅去洗澡。
我听见卫生间的水声，哗啦啦的。
洗了很久。
以前她洗澡很快，十分钟就出来。我说她浪费水，她说洗得快才省水。
现在她洗了二十分钟。
是因为不用省水费了吗？
还是因为，她想多洗一会儿，舒服？
等她出来，头发湿漉漉的。
“我帮你吹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，我自己来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我拿过吹风机，插上电。
她坐在凳子上，我站在她身后，给她吹头发。
她的头发花白了，很软。
我记得她年轻时候头发很黑，很粗，扎两条麻花辫，又粗又长。
什么时候白的？
我不知道。
吹着吹着，我的手碰到她的脖子。
她缩了一下。
“烫到了？”
“没。”她说。
继续吹。
吹干了，我收起吹风机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着我，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老苏。”她说，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“哪样？”
“不用刻意讨好我。”她说，“你越是这样，我越不习惯。”
“我不是讨好你。”我说，“我是真的想对你好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想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因为知道错了？
因为怕失去你？
因为良心发现？
都是，又都不是。
“因为我想明白了。”我说，“你对我很重要。比钱重要，比面子重要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玉梅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老苏，你这句话，晚了五年。”
她转身进了卧室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客厅，像个傻子。
晚了五年。
是啊，晚了。
如果五年前，我说这句话，她会不会笑得很甜？
如果五年前，我把工资卡交给她，她会不会很开心？
如果五年前，我给她买花，她会不会感动？
晚了。
都晚了。
但晚了也得做。
不做，就彻底完了。
第二天，我起了个大早，去买早餐。
豆浆，油条，包子，粥，豆腐脑，买了一大堆。
玉梅起来看到，愣住了。
“怎么买这么多？”
“不知道你想吃什么，就都买了点。”
“浪费。”
“不浪费，吃不完中午热热再吃。”
她坐下来，喝了碗豆浆，吃了根油条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还行。
就是不错的意思。
我松了口气。
白天，王嫂来，玉梅轻松很多。
但孩子一哭，她还是第一个冲过去。
“玉梅，让王嫂弄吧。”我说。
“我抱抱，我抱抱就不哭了。”
果然，孩子到她怀里，就不哭了。
“这小子，认得外婆。”王嫂笑。
我也笑。
笑着笑着，心里发酸。
如果玉梅搬走了，孩子是不是就见不到外婆了？
晚上，王嫂走了。
苏婷在卧室休息，陈建国加班还没回来。
玉梅在厨房热剩菜。
我去帮忙。
“你出去吧，厨房小，转不开。”她说。
“我学学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我站在她旁边，看她热菜，看她盛饭。
很简单的事，她却做了三十五年。
“玉梅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她的手顿了顿。
“不辛苦。”她说，“习惯了。”
又是习惯了。
“以后不用习惯了。”我说，“以后我来做。”
“你上班。”
“我退休了。”
“那你也不会。”
“我学。”
她没说话，把热好的菜端出去。
吃饭时，苏婷出来了。
“妈，您坐着，我来盛饭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，你吃你的。”
但我还是抢着去盛了。
苏婷看着，抿嘴笑。
“爸，您这是要当模范丈夫啊？”
“什么模范，应该的。”
玉梅低头吃饭，不说话。
吃完饭，我抢着洗碗。
“你放那儿吧，一会儿我洗。”玉梅说。
“我洗。”
“你不会洗，洗不干净。”
“你教我。”
她看着我，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，你想洗就洗吧。”
我在厨房洗碗，她在旁边看。
“用热水，放洗洁精，别放太多。”
“这个碗要冲三遍，不然有残留。”
“锅底要用钢丝球刷。”
我一一照做。
洗完了，手都泡皱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我问，像等待表扬的小学生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又是还行。
但这次，她眼里有了一点笑意。
虽然很淡，但我看见了。
有进步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
我学做饭，学做家务，学带孩子。
虽然笨手笨脚，但我在学。
玉梅的态度，也慢慢缓和了。
虽然还是不冷不热，但至少不躲着我了。
孩子满月那天，我们在家摆了一桌。
沈玉华和周明远来了，还带了礼物。
一个金锁，一个金手镯。
“太贵重了。”玉梅推辞。
“给孩子的，什么贵重不贵重。”沈玉华硬塞给玉梅，“拿着，不然我生气了。”
玉梅只好收下。
吃饭时，沈玉华问我：“苏老师，这一个月，表现怎么样？”
我知道她问什么。
“还在学。”我说。
“学到什么了？”
“学做饭，学带孩子，学做家务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学关心玉梅。”我说，“她胃不好，我每天给她熬小米粥。她腰疼，我给她买膏药。她手上有冻疮，我给她买护手霜。”
沈玉华点点头：“还行，有点进步。”
然后她看向玉梅：“玉梅，你觉得呢？”
玉梅低着头吃饭，没说话。
“姐，您别问了。”苏婷打圆场。
“要问。”沈玉华说，“玉梅，你说，这一个月，老苏表现怎么样？说实话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玉梅。
玉梅放下筷子，抬起头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“只是还行？”
“比之前好。”
“好多少？”
“好一点。”
“那三个月后，你会留下来吗？”
这个问题，让饭桌瞬间安静了。
玉梅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三个月还没到。”
“如果现在让你选呢？”沈玉华步步紧逼。
“姐……”玉梅皱眉。
“玉梅，姐是心疼你。”沈玉华握住她的手，“你要是想离开，姐支持你。老太太留下的房子，我给你装修好了，随时能住。工作我也给你找好了，在我公司当保洁主管，不累，一个月五千，交社保。你要是想自己过，完全没问题。”
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玉梅看看我，又看看沈玉华。
“姐，谢谢您。”她说，“但我答应给他三个月，就三个月。三个月后，我会做决定。”
“好。”沈玉华拍拍她的手，“姐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那顿饭，我吃得食不知味。
三个月，已经过去一个月了。
还有两个月。
我能改变什么？
能挽回什么？
不知道。
吃完饭，沈玉华和周明远走了。
我送他们到楼下。
“苏老师。”沈玉华上车前，对我说，“好好对玉梅。她是个好女人，你不珍惜，有的是人珍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光知道没用，要做到。”沈玉华说，“玉梅心软，但心软不是傻。你这次要是再让她失望，她就真的走了。”
“我不会让她失望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
他们走了。
我站在楼下，看着他们的车消失。
有的是人珍惜。
是啊，如果我不珍惜，玉梅有房子，有工作，有朋友。
她完全可以过得很好。
而我呢？
我有什么？
我有九千块退休金。
还有一个空荡荡的家。
没了玉梅，那还是个家吗？
回到家，玉梅在哄孩子睡觉。
我站在卧室门口，看着她轻轻摇晃着婴儿床，嘴里哼着歌谣。
温暖的灯光洒在她身上，很温柔。
“玉梅。”我轻声叫。
她回头，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我走过去，看着孩子。
睡着了，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真可爱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玉梅给他盖好小被子。
我们退出卧室，轻轻关上门。
“玉梅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们出去走走？”
她看看我，点点头。
夜晚的小区很安静。
我们并肩走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走了很久，走到小花园。
我们在长椅上坐下。
“玉梅。”我开口，“这一个月，我做得不好，我知道。”
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“只是还行。”我苦笑，“我想做得更好，但不知道怎么做。你告诉我，我该怎么做？”
玉梅看着远处的路灯，沉默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老苏，我真的不知道。这五年，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了。现在你想把它捂热，我不知道该怎么热。”
“那……那以前呢？以前我们好的时候，是什么样？”
“以前啊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以前你会给我买头花，虽然很便宜。你会骑自行车载我，我搂着你的腰。你会给我写信，写很长的信，说你想我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你不会了。”她说，“现在你只关心你的钱，你的面子，你的舒坦。我在你眼里，就是个保姆，还是个不花钱的保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没用。”她摇头，“老苏，我想知道，你为什么变了？退休前，你虽然不浪漫，但至少会关心我。退休后，你就变了。为什么？”
为什么？
我也在想。
“可能是因为……不平衡。”我说，“我教了一辈子书，退休金九千。你工作断断续续，退休金一千六。我觉得不公平。”
“所以你要AA制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觉得，公平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，“反而更不公平。你过得更苦，我过得也不开心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坚持五年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顿了顿，“因为拉不下脸。说出去的话，泼出去的水。我说了AA制，要是取消，多没面子。”
“面子比我重要？”
“以前是。”我老实承认，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玉梅笑了，笑得很凄凉。
“老苏，你终于说实话了。面子比我重要。所以这五年，你为了面子，让我吃苦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
“是啊，你错了。”她看着天上的星星，“可是错了，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的心死了，活不过来了。你对我好，我知道。但我感受不到了。就像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就像一碗热汤，放凉了，你再热，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心死了。
活不过来。
“那……”我艰难地问，“我怎么做，才能让它活过来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也许时间，也许……什么都不要做，让它就这样。”
“那我们的婚姻……”
“老苏。”她转过头，看着我，“如果三个月后，我还是想走，你会放我走吗？”
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但我还是点头。
“会。”
“不拦我？”
“不拦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勉强你了。”我说，“这五年，我已经勉强你太多了。如果离开我能让你开心，我放你走。”
玉梅的眼睛红了。
“老苏，你早该这么想的。”
“是，我早该这么想的。”我也红了眼眶，“可惜，晚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们聊了很多。
聊年轻时的事，聊女儿的成长，聊这三十五年的点点滴滴。
聊着聊着，她哭了。
我也哭了。
我们说好，这三个月，不想未来，不想过去，就好好过现在。
我好好对她。
她试着接受。
能接受多少，是多少。
不强求。
第二天，生活继续。
我学做更多的菜，学给孩子换尿布，学给玉梅按摩。
她不抗拒，但也不热情。
就像她说的，一碗放凉的汤，再热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。
但我还是想热。
万一呢？
万一能热回来呢？
第二个月，孩子会笑了。
玉梅抱着他，逗他，他就笑。
“妈，宝宝跟您亲。”苏婷说。
“那当然，我是外婆。”玉梅笑得很开心。
我也凑过去：“来，外公抱抱。”
孩子看着我，不笑。
“他怎么不笑？”我郁闷。
“您太严肃了。”苏婷笑。
我努力挤出一个笑。
孩子看看我，还是没笑。
玉梅说：“你得多抱抱他，他就跟你亲了。”
于是我开始多抱孩子。
一开始笨手笨脚，后来熟练了。
孩子也慢慢接受我了，我抱他，他也会笑。
“你看，他对我笑了。”我像发现新大陆。
“嗯。”玉梅在叠衣服，看了一眼。
只是“嗯”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但至少，她看我了。
也算进步。
有一天，苏婷跟我说：“爸，妈今天跟我说，您最近表现不错。”
“真的？”我心里一喜。
“嗯，她说您学得快，带孩子带得挺好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了？”
“还说……”苏婷想了想，“还说您知道给她买护手霜了，知道她胃不好，每天熬小米粥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爸，这些还不够啊？”苏婷笑，“以前您可不知道这些。”
是啊，以前我不知道。
现在知道了。
可惜，晚了。
但晚，总比不知道好。
第三个月，孩子会抬头了。
玉梅很高兴，拿着手机拍视频。
“你看，他会抬头了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我凑过去。
手机里，孩子趴着，努力抬起头，小脸憋得通红。
“真棒。”我说。
玉梅笑了。
是真心在笑。
我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突然想哭。
如果时光能倒流，多好。
倒流到五年前，不，倒流到十年前，二十年前。
我一定好好对她。
不让她受一点委屈。
可惜，时光不能倒流。
三个月，快到了。
还有三天。
这三个月，我尽力了。
学做饭，学做家务，学带孩子。
学关心她，学体贴她，学爱她。
但她还是淡淡的。
不像以前那样，会对我笑，会跟我闹，会撒娇。
现在的她，客气，疏离。
像对待一个客人。
一个熟悉的客人。
三天后，就是她做决定的日子。
我心里没底。
苏婷说，妈最近心情不错，应该会留下。
陈建国说，难说，妈现在有退路，不一定愿意留下。
沈玉华说，看你表现。
周明远说，看你诚意。
我的诚意够吗？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我把自己能给的，都给了。
工资卡，给了。
房产证，加了她的名字。
家务，我全包。
孩子，我带。
她呢？
她接受了工资卡，但没动里面的钱。
她接受了加名字，但没表现出高兴。
她接受了我做家务，但没说什么。
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无力。
第三天，到了。
早上，我起得很早，做了早餐。
小米粥，煎蛋，小菜。
玉梅起来，看到早餐，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丰盛？”
“今天……今天是你生日。”我说。
她这才想起来，今天是她生日。
“我忘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记得。”我说。
她看看我，没说话，坐下来吃早餐。
吃完早餐，我说：“我们出去走走？”
“去哪？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她想了想，点头。
我们坐公交，去了郊区的植物园。
秋天，植物园里枫叶正红。
我们沿着小路走，谁都没说话。
走累了，在长椅上坐下。
“玉梅。”我开口，“三个月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看着远处的枫叶。
“你……你想好了吗？”
她沉默。
我的心揪成一团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……”
“老苏。”她转过头，看着我，“这三个月，谢谢你。”
谢谢我？
我的心沉下去。
“你学会了做饭，学会了做家务，学会了带孩子。你对我很好，真的很好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？”
“但是，我回不去了。”
我的心脏停了一拍。
“这三个月，你对我的好，我都记在心里。但很奇怪，我感受不到开心。我只觉得……累。”
“累？”
“嗯，累。”她说，“你对我好，我就得回应。你对我笑，我就得笑。你关心我，我就得说谢谢。像在演戏，很累。”
“你不用回应，不用笑，不用说谢谢。你只要接受就好。”
“我接受不了。”她摇头，“老苏，有些东西，碎了就是碎了。你把它粘起来，看起来是好的，但裂痕还在。一碰，还是会碎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我想搬出去。”她说，“搬到老太太那套房子。我们分开一段时间，各自冷静冷静。”
“分开是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也许几个月，也许几年，也许……一辈子。”
一辈子。
这三个字，像三把刀，扎在我心上。
“玉梅，真的没有可能了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也许有，也许没有。但现在，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还离婚吗？”
“暂时不离。”她说，“分开冷静，不是离婚。如果冷静好了，也许我会回来。如果冷静不好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我知道。
如果冷静不好，就是离婚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，“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又是谢谢。
客气的，疏离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搬？”
“下周。”她说，“我东西不多，慢慢搬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我坚持。
她看看我，点头。
那天从植物园回来，我们一路无话。
回到家，苏婷看出不对劲。
“爸，妈，你们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玉梅说，“下周我搬出去住段时间。”
“什么？”苏婷惊了，“为什么？爸这三个月不是做得很好吗？”
“是很好。”玉梅说，“但我还是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婷婷，别劝了。”玉梅打断她，“妈想清楚了。”
苏婷看向我，眼神里满是询问。
我摇摇头，意思是别问了。
苏婷眼圈红了。
晚上，玉梅开始收拾东西。
衣服，日用品，书。
东西不多，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。
“就这些？”我问。
“嗯，就这些。”她说，“其他的，用不着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缺什么也跟我说，我给你买。”
“好。”
“经常回来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一问一答，客气得像陌生人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她收拾。
心像被掏空了一样。
“玉梅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……我能抱抱你吗？”
她手一顿。
然后转过身，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，轻轻抱住她。
很轻，很轻，怕她推开。
她没有推开。
但也没有回应。
就那么站着，让我抱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在她耳边说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对不起，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”我一遍遍说。
她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轻轻推开我。
“我去睡了。”
她走进卧室，关上门。
我站在客厅，看着紧闭的门。
突然想起三十五年前，我们新婚夜。
她穿着红嫁衣，坐在床上，低着头，脸红红的。
我说：“玉梅，我会对你好一辈子。”
她说：“我信你。”
三十五年后，我抱着她，说对不起。
她说，嗯。
一个字，没有下文。
第二天，沈玉华来了。
“玉梅，都收拾好了？”
“嗯，就这些。”
“那走吧，车在楼下。”
“姐，我自己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可以，我送你。”沈玉华不由分说，提起行李箱。
然后她看向我：“苏老师，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？”
我看着玉梅。
千言万语，堵在喉咙里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，你也是。”玉梅说。
她转身，跟沈玉华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我站在窗前，看着她们上车，看着车开走。
直到看不见。
苏婷抱着孩子走过来。
“爸，您就这么让妈走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您拦着啊！”
“拦不住。”我说，“她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。”
“那您就让她这么走了？万一她不回来了呢？”
“那我等。”我说，“等她回来。她不回来，我就一直等。”
“爸……”苏婷哭了。
“别哭。”我擦掉她的眼泪，“是爸的错，爸自己承担。”
玉梅搬走了。
家里空了。
虽然只是少了一个人，但感觉空了一半。
我继续学做饭，学做家务，学带孩子。
苏婷的产假结束了，回去上班了。
孩子白天我带着。
我学会了泡奶粉，学会了换尿布，学会了哄孩子睡觉。
孩子渐渐跟我亲了。
我一抱他，他就笑。
有时候，我会拍视频，发给玉梅。
“宝宝会翻身了。”
“宝宝长牙了。”
“宝宝会坐了。”
她偶尔回一句：“嗯，看到了。”
再没有多余的话。
我每天给她发消息。
“今天降温，多穿点。”
“记得按时吃饭。”
“胃药吃了吗？”
她偶尔回：“嗯。”
更多时候，不回。
但我还是发。
像完成任务。
一个月后，我给她打电话。
“玉梅，你还好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缺什么吗？”
“不缺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能去看看你吗？”
“暂时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哦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沙发上，发呆。
苏婷下班回来，看到我，叹了口气。
“爸，您又给妈打电话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妈怎么说？”
“说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那您就让她静静吧。”
“我怕她静着静着，就不回来了。”
苏婷没说话。
她也没底。
又过了一个月，孩子会爬了。
我拍视频发给玉梅。
这次她回得快了些：“真快。”
只有两个字，但我很高兴。
至少她回了。
“是啊，长得真快。”我回。
“你带得不错。”
“还行，跟你学的。”
没回了。
但我还是很高兴。
至少她跟我说话了。
三个月后，我鼓起勇气，又打电话。
“玉梅，今天是你生日，我能请你吃个饭吗？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就吃个饭，不干别的。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
“玉梅，我……”
“老苏。”她打断我，“给我点时间，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去蛋糕店，订了个小蛋糕。
然后开车去了她住的小区。
我没上去，就在楼下等着。
等到晚上八点，她回来了。
看到我，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给你送蛋糕。”我把蛋糕递给她，“生日快乐。”
她接过，看了看。
“谢谢。”
“玉梅，我们……”
“老苏。”她看着我，“三个月，不够。”
“什么不够？”
“三个月，不够我忘记那五年。”她说，“你给我点时间，好吗？”
“你要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也许一年，也许两年，也许更久。”
“我等。”
“别等。”她说，“做你自己的事，过你自己的生活。别等我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我坚持。
她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“随你吧。”
她转身上楼了。
我站在楼下，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。
然后，灯灭了。
我在楼下站了很久，才离开。
从那以后，我每隔一段时间，就去看看她。
不上去，就在楼下等着。
有时候能等到，有时候等不到。
等到的时候，说两句话。
等不到的时候，站一会儿就走。
苏婷说，我这样太卑微了。
我说，我应该的。
是我欠她的。
一年过去了。
孩子会走路了，会叫“爷爷”了。
玉梅偶尔会来看孩子，但从不留宿。
坐一会儿，就走。
我留她吃饭，她说吃过了。
我送她下楼，她说不用。
我们的关系，像朋友。
比陌生人近，比亲人远。
有时候，我会想，也许就这样了。
她不离婚，也不回来。
我不逼她，也不放手。
就这样，过一辈子。
也行。
至少，她还是我妻子。
至少，我还能见到她。
至少，我还能对她说生日快乐，对她说天冷了多穿点。
至少，我还能在楼下等她，看她房间的灯亮起又熄灭。
这就够了。
是我活该。
是我应得的。
我不怨。
第二年春天，孩子两岁了。
会跑了，会说话了，会叫“外婆”了。
玉梅来的次数多了些。
有时候会留下来吃饭。
但还是不留宿。
吃完饭就走。
有一次，下大雨。
我说：“雨这么大，别走了。”
她看看窗外，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她睡次卧，我睡客厅。
半夜，我听见她起来倒水。
“玉梅？”
“嗯，吵到你了？”
“没，我也渴了。”
我去倒水，她也倒水。
我们在厨房相遇。
“还没睡？”她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玉梅，两年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，两年了。”
“你想好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还要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等。”
“别等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她看着我，叹了口气。
“老苏，你这又是何必？”
“我欠你的。”
“你不欠我的了。”她说，“这三年，你做的，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我说，“一辈子都不够。”
她摇头，端着水杯回房间了。
我站在厨房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突然觉得，这两年的等待，值得。
至少，她愿意跟我说话了。
至少，她愿意留下来过夜了。
虽然只是过夜。
但也是进步。
对吧？
第三天，雨停了，她走了。
还是不留。
但我看到了希望。
至少，她不排斥我了。
至少，她不躲着我了。
至少，她还愿意吃我做的饭。
这就够了。
又过了半年，孩子两岁半了。
玉梅来的时候，会陪孩子玩，会教他认字，会给他讲故事。
有时候，我也会加入。
像一家人。
虽然只是像。
但我也满足了。
有一天，玉梅要走的时候，孩子抱着她的腿，不让她走。
“外婆不走，外婆不走。”
玉梅蹲下来，摸他的头。
“外婆有事，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“不要，外婆不走。”
“听话。”
“不听话，外婆不走。”
玉梅眼圈红了。
我也红了。
最后，玉梅没走。
那天晚上，她睡次卧，我睡客厅。
半夜，我听见她房间有动静。
我起来看，发现她在客厅，站在窗前。
“玉梅？”
她回头，脸上有泪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老苏。”她说，“我想家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这里就是你家。”
“这里曾经是。”她说，“但现在，不是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因为这里没有我的位置了。”
“有！”我走过去，“你的位置一直都在。你的房间，你的东西，我都留着。我每天打扫，等着你回来。”
“可我的心不在这儿了。”
“那就把心找回来。”我说，“我帮你找。”
“找不回来了。”
“找得回来。”我握住她的手，“玉梅，我们重新开始，好不好？不是回到过去，是重新开始。像刚认识那样，我追你，你考验我。我们重新谈恋爱，重新结婚，重新过一辈子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老苏，我们都老了。”
“老了也能谈恋爱。”我说，“老了也能重新开始。”
“你不嫌我老？”
“你不嫌我老？”
我们都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都哭了。
“玉梅，回来吧。”我说，“我想你了。”
“有多想？”
“很想很想。”我说，“吃饭想，睡觉想，带孩子也想。看到什么都能想到你。看到枫叶，想到植物园。看到雨，想到你留下的那晚。看到孩子，想到你教他认字。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。”
“花言巧语。”
“真心话。”
她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
“老苏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，你会好好对我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不会再AA制了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不会再让我手长冻疮了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不会再让我吃剩菜了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不会再把我当保姆了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发誓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我举起手，“我苏国栋发誓，这辈子再也不会让苏玉梅受一点委屈。如有违背，天打雷劈。”
她捂住我的嘴。
“别瞎说。”
“那你答应了？”
“我还要想想。”
“想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“别等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她笑了，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“你这人，怎么这么倔。”
“就对你倔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
“真心实意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们聊到很晚。
聊过去，聊现在，聊未来。
她说，她这两年也想了很多。
想我的好，想我的坏。
想那五年的委屈，想这三年的等待。
她说，她不是不想回来，是不敢。
怕回来了，我又变回原来的样子。
怕AA制，怕冷漠，怕被当成保姆。
“不会了。”我说，“再也不会了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“用时间证明。”我说，“一年，两年，十年，二十年。我用剩下的时间证明。”
“你能活那么久吗？”
“能，为了你，我长命百岁。”
“又说胡话。”
“真心话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没有回次卧。
我们坐在沙发上，聊了一夜。
聊到天亮了。
第二天，苏婷起来，看到我们在沙发上，愣了一下。
“爸，妈，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聊了一夜。”我说。
“和好了？”
“还没。”玉梅说，“还在考验期。”
“考验多久？”
“一辈子。”我说。
苏婷笑了，笑着笑着哭了。
“妈，您终于要回来了。”
“还没决定。”玉梅说，“看你爸表现。”
“爸，您可得好好表现。”
“一定。”
那天，玉梅没走。
留下来吃饭，留下来过夜。
第二天也没走。
第三天也没走。
第四天，她说：“我那边的房租要交了。”
“那就退了。”
“东西还在那边。”
“我去搬。”
“我自己搬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她看看我，点头。
我们去她住的地方，把东西搬回来。
东西不多，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。
“就这些？”我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她说，“其他的，用不着。”
“那房子怎么办？”
“先放着。”她说，“以后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搬回家的那天晚上，我们一家人吃了顿饭。
苏婷，陈建国，孩子，我，玉梅。
真正的团圆饭。
吃完饭，玉梅去洗碗，我去帮忙。
“你出去吧，我洗。”她说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，你洗不干净。”
“你教我。”
“教了多少遍了，还不会？”
“笨，学得慢。”
她笑了。
是真心在笑。
我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睛湿了。
“玉梅。”
“嗯？”
“欢迎回家。”
她回头看我，眼睛也湿了。
“嗯，我回来了。”
我抱住她，紧紧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我爱你。”我说。
她没说话。
但抱紧了我。
这就够了。
一年后。
我依然做饭，做家务，带孩子。
玉梅找了份轻松的工作，在社区当志愿者，教老人用智能手机。
她每天都开心。
脸上有笑了，眼里有光了。
手不裂了，鞋不破了。
我给她买新衣服，她不再说浪费了。
我给她买花，她笑着说好看。
我们一起买菜，一起做饭，一起带孩子。
像正常的夫妻，像正常的爷爷奶奶。
沈玉华有时会来，看到我们这样，点点头。
“还行，像个样子了。”
我说：“谢谢。”
她说：“谢什么，对玉梅好就行。”
我说：“一定。”
又过了一年，孩子上幼儿园了。
我和玉梅一起送他去，一起接他。
老师问：“你是孩子爷爷？”
我说：“是。”
“她是？”
“我老伴。”
老师笑：“真恩爱。”
我也笑。
恩爱。
是啊，恩爱。
虽然晚了，但总算恩爱了。
有一天，玉梅突然说：“老苏，我想出去旅游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云南。你以前说带我去，一直没去。”
“好，我们去。”
我们报了旅行团，去云南。
看洱海，看玉龙雪山，看丽江古城。
玉梅很开心，像个孩子，到处拍照。
我也开心，看着她开心。
在洱海边，她看着夕阳，突然说：“老苏，我原谅你了。”
我一愣。
“原谅我什么？”
“原谅你那五年。”她说，“不原谅，我过不去。原谅了，我才能往前走。”
“玉梅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靠在我肩上，“以后，好好过。”
“嗯，好好过。”
夕阳西下，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像两个人，又像一个人。
那天晚上，在客栈，玉梅说：“老苏，那房子，卖了吧。”
“老太太留给你的房子？”
“嗯，卖了，钱我们留着养老。”
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她说，“有你的地方，才是家。别的房子，再好也不是家。”
我抱住她，紧紧的。
“玉梅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。”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她说，“这三年，你变了。真的变了。”
“是你教得好。”
“是你学得好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吻在一起。
像年轻时那样。
热烈，真挚。
从云南回来，我们卖了那套房子。
卖了一百二十万。
玉梅把钱存起来，说以后给孩子。
我说好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
平淡，但幸福。
有一天，我买菜回来，看到玉梅在哭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她擦擦眼泪，“看电视剧，感动了。”
“什么电视剧？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，她看的不是电视剧，是我们的结婚录像。
三十五年前的录像，画质模糊，但能看到年轻时的我们。
我穿着西装，她穿着红嫁衣。
我牵着她的手，说：“我愿意。”
她说：“我愿意。”
然后我们交换戒指，亲吻。
录像里，我笑得很傻，她笑得很甜。
“看这个干嘛？”我问。
“看看你以前的样子。”她说，“那时候你真年轻。”
“你也年轻。”
“现在老了。”
“老了也好看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
“真心话。”
她靠在我肩上，我们一起看录像。
看到最后，她哭了。
我也哭了。
“老苏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辈子，你还娶我吗？”
“娶。”
“那你要对我好。”
“一定。”
“不许AA制。”
“绝不。”
“不许让我手长冻疮。”
“绝不。”
“不许让我吃剩菜。”
“绝不。”
“那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我们拉钩，像两个孩子。
拉完钩，她笑了。
我吻了她。
三十五年前，我说“我养你”，她信了。
五年前，我说“AA制”，她认了。
三年前，她说“我要走”，我傻了。
现在，我说“我爱你”，她笑了。
这就够了。
人生很长，有三十五年。
人生很短，只有三天。
昨天，今天，明天。
昨天，我错了。
今天，我改了。
明天，我们一起走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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